凡煙小說

第二回飯! (19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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命關天,死者為大,王爺若問案子,奴知無不言,言無不盡,但——”

玲瓏眼眸微垂,幽幽的嘆了口氣:“奴雖是賤籍,沒什麽骨頭,也有心裏堅持的東西。”

跟江紹元的事,她不願意說。

也是相當直白坦誠了。

不願意說,從另一個意義來講,其實就是默認。

她和江紹元,的確是有感情的。也不願意想江紹元的不好。

這一刻,趙摯從她眼角細微的紋路裏,看到了女人獨有的堅韌和柔軟。

然而案子還是要查的,她不說,江紹元不配合,他就想辦法試探……

比如,把這兩個人放在一起,在特殊時機下,會不會有什麽不與外人道的體己話?

可惜計劃還沒實行,更可怕的來了,又死了一個人!

這次這個人和趙摯關系匪淺,正是平王府的管家趙忠!

一接到案子消息,趙摯幾人分別從不同地方趕往現場,俱都腳步匆匆,神色凝重。

趙忠的死亡現場和本案其他受害者一樣,先是中了迷藥或者毒,無力掙紮自保,然後後腦被砸,褲子被扒,手腳綁縛,身體被擺成跪姿。

顯然是同一個兇手所為。

別說趙摯,祁言都氣的踹墻了:“在咱們眼皮子底下這麽幹,這是瞧不起誰呢!”

連環案曝出來,他們幾個這麽用力氣查,兇手不可能不知道,知道了還各種不歇氣的殺人,殺的還是平王府的管家,這是在挑釁誰,藐視誰呢!

嘲笑他們沒本事破案,也抓不到人麽!

趙摯是個暴脾氣,可這個時候卻相當沈得住氣,有理有序的觀察現場,清查相關嫌疑人。無論如何,辦案最重要。有任何蛛絲馬跡,線索信息,都要立刻著手去查。

祁言和溫元思很快被分派了任務,散開查探,趙摯仍然留在現場,和宋采唐一起收屍驗屍,等一樣東西。

趙忠死亡時間和地點也很特殊,死在子夜,偏巷深處,一般不可能有人在深夜出入這裏。趙忠怎麽會來?做為管家,他職權很大,夜裏悄悄溜出來一趟,難度並不大,怪就怪在,為什麽。

做為鄭家命案的相關人,趙忠被趙摯並不坦誠,趙摯派人查了他,剛好現在,有了卷宗結果。

宰相門前七品官,前平王又去世得早,只平王妃一個寡婦常年撐家,很多時候並不適合拋頭露面,作為最得用的心腹管家,趙忠地位就不一般了,大事小事,敏感的事都得過他的手。他交游廣泛,人脈眾多,這些年辦了不少事。

卷宗裏最讓趙摯警惕的,是鹽運一事。

鹽司每年都會放出鹽簽鹽引,茲事體大,考核甚嚴,又因其帶來的財富機會,多少人都要打破頭爭一爭,能爭到的,不僅有錢,還要有本事。

趙摯一直以為自己家就是心血來潮,想要去謀一謀,完全沒想到,早在多年前,自己家就插手了這一塊,這鹽司生意,平王府已經做了五年了,而且越做越大,越做越紅火!

每年鹽司放出來的鹽簽鹽引是有定數的,平王府多了,別家就少,想也知道安利有多少嫉妒眼紅的人……

趙摯氣紅了眼,指尖緊攥,平、王、妃!

他越來越不了解家中後院正房住得的女人,對她的臉孔越來越陌生。

人生寥寥二十多年,趙摯卻經歷了很多,生死磨練中,他學會一件事,越是危機時候,越要穩定情緒,三思而後行,沖動解決不了任何事。

遂他把問平王妃和陸語雪的任務交給溫元思,自己又去深查了趙忠。

想也知道,平王妃和陸語雪不會太配合,誰去都一樣,溫元思綿裏藏針的性子,沒準套到的東西比他多。

溫元思一番問話的確不順利,趙忠之死,平王妃和陸語雪都說不知道,也沒想到,在她們印象裏,管家趙忠一向是個懂眼色會辦事之人,足夠謹慎,也足夠有能力,委實想不到他會這麽死。

問不到太好的信息,溫元思在經平王妃同意下,搜查了死者趙忠的房間,一寸也沒放過,然後……發現了一件東西。

一張紙,上面畫著圖相,但只是半截,並不全。

因為對這張圖太過熟悉,哪怕只有半截,溫元思也能立刻認出來,這是曾經在盧光宗和曾德庸手裏都出現過的機關圖!

溫元思太過驚訝,一時表情失控,眼睛微睜。

這趙忠,竟也和……通敵叛國的人有關麽!

事情太大,他不好獨自決斷,速速回來,將這件事告訴了趙摯和宋采唐。

這二人也是一臉沈吟,真真想不到。

就在剛剛,趙摯又收到一份消息回執,趙忠和安陽侯陳季同關系相當不一般,這鹽的生意,早在四年前,兩邊就一起合作了……

看來前些日子出現在鄭方全的小宴上,並不是意外。

當時的時間線裏,安陽侯喝醉了酒,趙忠陪著,扶到廂房休息,然後二人暢談以往,聊的盡興,又叫下人拿了酒,都喝了點。

據二人當時供言,他們也是都小睡了一會兒的。

看起來好像能為彼此做不在場證明,但同凝煙江紹元一樣,真睡裝睡,可說不清。

這裏頭……是不是有人瞞過了對方,根本就沒有醉,也沒有睡?

案情越來越覆雜,延展越來越深,偏偏線索信息不足,和以往不一樣,大家坐談分析,也找不出更多方向。沒辦法,只好先盯緊了幾個案件相關人。

兇手,很大可能就在這些人裏面,緊盯了,或許會有發現。

但凡行兇殺人,都有動機,連環兇殺案也一樣,如果之前想法沒有錯,這些死者,如同經歷了什麽事,藏著一個怎樣的秘密?

因為機關盒圖紙和與金銀通道有關的鹽運,幾人開始懷疑,這個案子的最終走向,是不是也和通敵叛國一事有關?

趙摯雷厲風行,立刻去搜查所有死者生前遺物,尤其與圖,鹽有關的東西。

結果還真找到了幾個和此有關的死者,另外的死者身邊不能證實出現過這樣的東西,但他們都曾被人悄悄跟蹤,暗訪詳查。

暗訪的方式相當隱秘低調,詳查的方向……和今日的他們一樣,找個也是圖紙和鹽運。

類似的方式,別人不熟悉,看不出來,趙摯卻很明白,這是鷹衛。

因事關重大,皇上稍稍向他透露了一些鷹衛的事,跟著推測,得出結論很容易,鷹衛們在查這些人,並且已經懷疑他們了!

但應該是沒有拿到確實證據,懷疑並未作實,否則皇上不可能不做為。

鷹衛的存在太過機密,是皇上最為貼身,最為信任的力量,連太子都知之甚少,趙摯不可能知道更多,只能根據現有線索猜測。

通敵叛國確有其事,朝中一定有一個這樣的人在掌控大局,皇上也一定在查,而且是秘密調查,明裏,則交由趙摯,兩管齊下。

鷹衛可能知道趙摯的事,趙摯卻不會知道對方更多。

帝王心術,難以琢磨,趙摯也不想去了解,只想好好查自己的案子。

“我突然……想起了一件事。”

午夜月光下,趙摯看著宋采唐,眸色幽沈。

宋采唐:“什麽事?”

“我有幸與你重逢,神思百集,記憶得以恢覆,但並非全部恢覆,仍有一成,我還是想不起來,”趙摯聲音很慢,帶著思索,“這一成的記憶裏,好像有趙忠。”

宋采唐有些意外:“趙忠?一個管家?”

她現在也記憶不全,很有種感觸,越是重要的,危機的,性命攸關的,越是封鎖在潛意識深處,輕易不冒頭。

趙摯在經歷一件怎樣危險又重要的事,記住的人不是平王妃也不是平王,竟然是一個管家?

那這個管家,一定不尋常。

也一定做著,不尋常的事。

281.又提一枕黃粱

平王府向來地位不凡, 很可能接觸到一些敏感的東西, 一個管家, 能在這裏起什麽樣的作用

宋采唐任趙摯靠近,握住她的手“你看到趙忠幹什麽了”

她聲音柔柔,伴隨著流淌月光,幽遠又安靜。

趙摯覺得自己的心都跟著安靜了。

他的小姑娘就是這樣, 永遠都有安撫他的力量,讓他覺得安心, 舒適。

“具體做了什麽, 我記不起來, ”趙摯闔眼,腦海裏浮現那些模糊畫面, “我只記得是好像在跟蹤他, 悄悄的,不想讓他發現,隨時都在改變方位, 藏在墻角。”

宋采唐目光微凝,悄悄跟蹤,避在墻角不現身

“你是發現了什麽嗎”

趙忠在做一件非常隱秘的,不能與外人道的機密要事

趙摯搖了搖頭“不知道,我當時心跳很快,口舌發幹, 腦袋裏似乎在嗡嗡響, 似乎非常緊張。好像認定有危險, 心裏一直在回蕩著一句話,不能被發現,不能被發現,被發現就糟了”

很多時候,最害怕什麽,就會來什麽,人的心理狀態很奇妙,很多潛意識提醒都是基於事實,宋采唐不得不有此猜想“你被發現了。”

“大概。”趙摯面色沈郁,“接下來的事,我全然不記得,再之後的深刻記憶,就是我那位王妃姨母,親自洗手做羹湯,給我灌了一枕黃粱。”

這些往事,宋采唐並沒有刻意問,趙摯提的也不多,二人很有默契,只在閑暇時偶爾提兩句,為了不影響心情,每次都適可而止,給彼此留下空間。

二人是何等聰明的人並不需要直白講述所有,只要將一點點碎片拼接,事實如何,心下已經了然。

他們都知道對方經歷了什麽,心裏又承受著什麽。

趙摯用了灌這個字,想來對那個畫面極為厭惡排斥。

但宋采唐知道,早年趙摯和平王妃的關系非常好。先王妃去世的早,現王妃是先王妃的妹妹,閨中感情就極好,嫁過來後也沒誕下一子半女,而是精心照顧趙摯。趙摯成長到如今,不管學識,性格,內心世界觀的形成,都同這位姨母有巨大的關系。

他們曾經關系很親密,趙摯幼年失恃,把所有對母親的印象感情都投射在了姨母身上,他依賴信任平王妃,內心充滿孺慕。而平王妃手把手的把趙摯帶大,教他成長為一個優秀的,頂天立地的男人,不可能對他沒有感情,她對趙摯,應該也是滿懷期待的,心疼心憐的。

因為如此,這件事來臨時,趙摯的憤怒失望,可想而知。

“你肯定難受壞了。”

宋采唐將頭靠在趙摯肩上,素手輕移,拍了拍他的胸口“不疼不疼啊,都過去了。”

像是在哄他。

提起這些往事,趙摯本也沒什麽感覺,早習慣了,那時心裂肺的痛苦,信仰崩塌,整個人血淋淋撕開的感覺,他早就忘了。可這一刻,小姑娘軟軟的小手在他胸口輕拍,帶著一股春花的柔軟和芬芳,不知道為什麽,明明對方力道很輕,他卻覺得胸口凹下去一塊,藏在底下的心臟,被碰到了。

那只小手在心臟上輕輕揉捏,帶著安撫和憐惜,心臟像會呼吸一樣,酸酸的,澀澀的,軟軟的,也滿滿脹脹的,迎合著小手的撫摸。

前所未有的感覺,很奇妙,讓人忍不住享受和珍惜,想要像無理孩童一樣撒嬌。

趙摯當然是不可能撒嬌的,他大手放在宋采唐肩頭,狠狠摟住了她“有你在,就不難受了。”

二人依偎良久,情意融融,感覺到氣氛越來越往微妙的方向發展,宋采唐不得不阻止“你說灌那時你就知道了,碗裏的是一枕黃粱”

“不,我不知道,”趙摯聲音幽深,“我只是覺得姨母表情有些不對,玩笑了句,她臉色大變,我便知道,那碗湯裏有問題,不願再喝。”

姨母卻不容許他不喝,直接硬掰著給他灌了下去。

趙摯自小習武,不可能扛不過平王妃的力氣,但平王妃動作來得太快太急,他心下略猶豫,反應慢了那麽一拍,就喝下去了幾口。

“很久以後,我吃夠了虧,方才知道那碗藥是一枕黃粱,而這一枕黃粱,就是景言命案裏,陸語雪心避著人悄悄外出,尋來的。”

這個就很驚訝了,宋采唐長眉微擡“陸語雪”

趙摯閉眼頜首“沒錯,是她。”

“夜聖堡的案子裏,我了解過,一枕黃粱是江湖上失傳的奇藥,存世不多,很難買到,”宋采唐十分懷疑,“陸語雪一個閨閣女子,常年幽居後宅,十幾年沒出過汴梁城,她是怎麽找到消息,買到藥的”

別的不說,這個問題至關重要,宋采唐根本就不相信,陸語雪有這個能力。

趙摯“所以我一直沒辦她。”

宋采唐明白了,趙摯不是拖泥帶水的人,任陸語雪連番招惹都沒有雷厲風行的處置,就是因為這個。他懷疑陸語雪背後有人,一直在盯著,可惜到現在仍然沒有滿意結果。

“還好我的小姑娘聰明理智,不是胡亂吃飛醋的人,”趙摯說的話,低頭親了宋采唐臉一下,“我很乖的,從來不讓她近身,也沒正眼看過她。”

宋采唐

能不能好好說正事

“比起吃醋鬧心,我更願意換一個男人。”

她這宣言也是淩厲的沒誰了,嚇的趙摯趕緊瞇眼表忠心“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。”他挑起宋采唐的下巴,語氣相當硬,“你以為你男人是誰隨便就能讓人接近宋小唐,我告訴你,想吃醋,門都沒有”

宋采唐

是誰一直盼著她吃醋的

算了,跟不講理的男人講理沒用,她繼續調轉話頭,說正事。

“你有沒有想過一個方向”

宋采唐斟酌著語言,慢慢的,一字一句的和趙摯剖析“你的這段經歷很重要,我猜你的想法應該我和相類,王府管家趙忠在做一件事,機密又有危險,可能會影響到你們全家,你察覺到,悄悄跟蹤,各種緊張警惕,可時不與你,別人還是發現你了。”

“這前前後後的案子,都與幕後通敵叛國的人有關,溫元思在趙忠房間裏搜出來的半截圖紙也很暧昧,我們可大膽猜想,趙忠不一般。而這幕後黑手層層疊疊,坐下了這麽多事,滅口什麽的還少麽”

景言身份,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完全落實,但線索方向已經很清晰,很有可能就是阻止,調查這件事的人,被滅了口。

而因為這件事犧牲的人,絕對不會只他一人。

“敢滅口別人,就不會不敢對你下手,”宋采唐聲音拉長,“若你這時中了一枕黃粱,會不會反而是好事”

趙摯當時年齡尚輕,能力遠不比現在,思慮不周全,除了跟蹤暴露這一次,根本不知道別的,摸不到事件重心,如果他把跟蹤這件事也忘了便不足為慮。

畢竟身份特殊,貿然滅口必會引來軒然大波。

趙摯緊緊抿了唇,沒說話。

他和平王妃的關系是個結,這麽多年積怨,並非想解開就能解開。

宋采唐又想起一件事“對了,你中一枕黃梁的境況,是怎樣的”

是突然,還是有充足理由

這一點很關鍵。

“當時我和姨母吵了架。我想去邊關戍邊,走我父王的路,保家衛國,以軍功立身,但當時邊境形勢最為危險,遼國大軍壓境,我方岌岌可危,勝率極低,那種時候去,很可能會丟了性命,姨母不同意。她說平王府只我這麽一個男丁,她不想接受任何不好的消息,擔驚受怕。”

趙摯低沈,想起這段往事,語速微緩“我們吵架吵的很厲害,鬧的皇宮朝堂,所有人都知道。”

所以後來姨母給他餵了藥,他失憶,好多人並不奇怪。

當然,不聽話的失蹤另算。

“原來是這樣”

竟然合情合理,找不出多少邏輯不通的地方。

宋采唐垂眸思索良久,又道“那不管平王妃是什麽原因,非要給你灌這一碗藥,你吃了藥會失憶,她肯定知道她如何保障你的安全”

平王妃肯定不想殺了趙摯,如果想殺,灌下去的藥就會是鶴頂紅,而不是一枕黃粱。

趙摯“她早就準備好了一個莊子,誘我前去,藥也是在那裏灌的。”

宋采唐“但是”

“但是我感覺到不對,掙紮了,肯定不會就此就範。我掙開她,跑了”

趙摯對宋采唐緩聲講述當時的事,其實陸語雪也有跑出來阻止他,他直接把人打暈,從馬棚裏牽了一匹馬,直接往外跑。

藥效發揮的很快,慢慢的,他開始視野模糊,眼前一陣陣發黑,於是縱馬由韁,松了手中繩鞭,任馬兒帶他去任何地方。

這漫無目的一走,他失了方向,醒來時不知自己是誰,身在何處,平王府也再找不到他。

但想要去邊關從軍的心氣,卻一絲未減。

然後我就由著心意,去了邊關。

再然後,就在真定的小縣城裏,遇到了宋采唐。

他因不知來處,眼前渺茫,除了殺敵時專心勇武,其它時候都略沈郁。他的小姑娘天生活潑,性子古怪,二人一起經歷了很多,也對彼此情根深種。

命運弄人,他先是忘了自己,後來又忘了宋采唐,只差一點,但凡他們的緣分少一點,他們可能就不會再相遇,彼此迷失在茫茫人海。

想想就覺得後怕。

趙摯緊緊抱著宋采唐“這一次,不會再把你弄丟了。”

說起那些往事,宋采唐也有些情緒激蕩,任趙摯大手緊緊摟著她的腰背,閉眸嘆息。

但最後理智仍然占了上風,她還是你的建議說了出來“你或許,該同平王妃好好的,坐下來談一談。”

“談”趙摯將大頭窩在宋采唐肩上,輕輕哼了一聲,“她從來不會我好好說話。”

宋采唐“這次可不一定。”

趙忠死了,當年的事重新翻到了水面。

“你不試一試,怎麽知道”

你同她好好說話,許她也會同你好好說話。

282.和平王妃吵架

宋采唐勸趙摯去見平王妃, 兩個人好好談一談,趙摯沒說好, 也沒說不好,只是緊緊抱住了她, 非常緊非常緊,似乎是在她身上汲取力量。

這個態度……

有點像使性子的小孩子。

宋采唐差點笑出聲。

她想了想,也沒逼趙摯立刻表態, 繼續說著這兩天關於案子, 自己的想法和思索。

有人在旁邊討論時, 思路總是更加開闊, 有些當時沒察覺到的細節會浮現上來,宋采唐說著說著,微微側頭,咦了一聲。

趙摯:“怎麽了?”

“我突然想起來……玲瓏的樣子,和我父親書房的那幅美人圖有些像。”宋采唐偏頭看他,眉心微蹙, 表情很有些微妙。

趙摯一聽就反應過來了:“你父親深藏在書房——偶爾會拿出來看,有書信來往的那個畫中女人?”

宋采唐點了點頭:“正是。但我也不說不清……”

古代畫作多取意境之美,五官並不與本人相似太多, 她不能確定。而且事過經年, 記憶暧昧,模糊不清, 她腦子裏浮現到的畫面, 可能有一部分潛意識的自我加工。

但畫中人給她的感覺, 比如捉摸不清的氣質和性格,她突然覺得,和玲瓏有點像。

不往這個方向想便罷,一開始,就停不下來,宋采唐越想,越覺得這個人跟玲瓏相似。

這可真是……

“跟你父親認識,是同一輩人,”趙摯皺著眉,“那畫中女子年齡……應該不會小。”

他這話的意思,宋采唐聽明白了。

她看到畫時,畫中女子年齡不大,很年輕,但絕對不是少女,這麽些年過去,那女子再怎麽著也得差不多三十歲,可是玲瓏,在煙花場地的確算年齡大的,可卻並不老。

青樓裏報出的年齡是二十一,她本人看起來也很年輕,這一點並不符合。

宋采唐卻不願放棄這個方向,既然有懷疑,就把答案找出來,不對也沒關系,起碼之後也不用再想了。她看著趙摯,眼神微閃:“那玲瓏,果真只有二十一歲?”

趙摯認真想了想幾次看到玲瓏時她的狀態:“她的相貌儀態,皮膚感覺,的確看起來很年輕,與年齡相符。”

宋采唐沈默片刻,道:“你們男人,對女子年齡總是少了敏感。”

在這一點上,她是俯視趙摯的,女人的保養手段,他們永遠都不會懂。可惜的是,幾次去青樓問供取證,都是趙摯執行,沒有帶她,她與玲瓏除了王氏案發當晚見過,其它時候並沒有機會再遇。

而王氏案發當晚,天色太暗,連玲瓏身上的狼狽痕跡都看不全,何談面部皮膚細節,有沒有皺紋?

看樣子,她得親自去趟青樓了……

心裏存著事,宋采唐又與趙摯討論了一會案情。

到底是誰這麽厲害,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殺人?誰有那麽多時間,那麽多精力,可以將人引出來,不讓人懷疑?

這所有死者裏,女人暫且不提,男人都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,並不好約。

這個人手裏……難道總是能掌握對死者來說很重要的東西?

翌日,大家分頭忙碌。

趙摯不是拖延的性子,有些事既然決定要做,就不會找理由退縮。

他回了平王府。

和以往一樣,面色沈肅,走路帶風,氣勢凜凜。

今日天暖,陽光燦烈,正廳窗子大開,剪理花枝的小桌被搬到了窗前,陸語雪拿著素帕,指指這指批那,陪拿著小銀剪的平王妃修理桃花枝。

丫鬟仆婦們臉上帶著笑,湊趣的湊趣,捧場的捧場,好一派歡快熱鬧,其樂融融。

趙摯進來的腳步聲,把所有一切壓了下去。

都不用說話,整個大廳瞬間鴉雀無聲,再沒一個人掛著笑臉。

趙摯進來就遣人出去:“都下去。”

他是正經主子,不管平時願不願意回家,喜不喜歡在家住,在這裏,他就是權威,沒人敢駁。

下人們束手噤聲,魚貫而出。

“還有你。”

趙摯瞇著眼,指了指陸語雪。

陸語雪臉色微紅,似乎很受傷:“表哥連我都要介意麽……”

趙摯挑眉:“看來你是想回老家了。”

陸語雪當然不想回無親可依的老家,咬著唇,泫然欲淚。一邊表演,還一邊看向平王妃,眸底滿是擔心。

平王妃微笑著拍了拍陸語雪的手背,語音溫柔:“雪兒別跟他一般見識,替我去廚房瞧瞧,燉的老湯怎麽樣了?”

“是,”陸語雪眼睛微紅,隱去眸底淚意,還能對趙摯擺笑臉,“姨母吃了小兩個月的藥,這幾日身子才好一些,表哥千萬顧念著點,莫惹姨母生氣。”

不惹她生氣是不可能的,這輩子都不可能。

趙摯眼梢緊繃,挑起了一個微妙的弧度。

等所有人走遠,趙摯直接切入正題:“你是不是插手了鹽運,這些年一直在做生意?”

趙忠再怎麽能,也是個管家,有些事,尤其是大面上,不算太機密,瞞不過利益相關者的,必須得有主子吩咐才能做。

怎麽看,都繞不過平王妃。

平王妃左右翻看著手中花枝,眼皮連擡都沒擡一下:“你在同誰說話?”

房間裏只有兩個人,這樣的問題卻並不顯多餘,她是在提醒趙摯:註意你的態度禮儀。

趙摯才懶的註意儀態,直接一腳踹翻了旁邊椅子:“我問你是不是!”

脆弱的椅子經不起他一腳,直接原地拔起,重重撞向地面,瞬間四分五裂,有那麽一小截木段,蹦到了平王妃的腳邊,還滾了幾滾。

氣氛很修羅場了。

平王妃卻仍然垂著眼擺弄花枝,神情無半分波動。

趙摯眸底寒意森森:“連環命案,牽扯重大,都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,你竟還有心思瞞麽!”

平王妃淡淡掃了他一眼:“同你無關。”

話說的冷淡,卻沒有反對,這意思……就是承認了!

她還真就同鹽司的事有關!

趙摯冷笑一聲:“你可知,這樣的事沾多了,皇上會不容?”

“怎麽,他難道還要殺了我麽?”平王妃也笑了,眸底帶著冷意,“殺了我這個功臣勳貴之妻,可憐的寡婦?”

先平王是怎麽死的,她心裏清楚,趙摯心裏清楚,別人心裏更清楚。

若不是為了保護龍椅上那位,他怎麽可能英年早逝,丟下這一大攤子,寡的寡,幼的幼,連能看護的長輩都沒有,一步步戰戰兢兢走到現在!

趙摯捏緊拳,閉了閉眼,深深呼吸了一口,不願糾結在這些往事上:“王府短了你什麽?你是缺衣少穿,還是錢不夠用,非要如此?”

“王府給了我什麽?”

平王妃聲音更冷了:“靠的住的長輩沒有,男人沒有,孩子沒有,兒子如你——”她斜睨了趙摯一眼,“也不貼心。我不追求這個,還能追求什麽?”

趙摯被她噎的一頓:“我因為什麽不貼心,你會不知道?那碗藥,可是你親手給我灌的!”

他們當年,也曾母慈子孝,氣氛融洽的,他真心孝敬平王妃,心下發了願,一定要爭氣,讓她能順心的過好日子,如果沒有那碗藥……沒有那碗藥!

那件事是所有一切的轉折點,至今他都不能釋懷。

平王妃卻釋然的很,不管哪一次,趙摯提到,她都能不當一回事,反諷回來:“那是你不聽話。”

“我做這一切苦口婆心,都是為你好,你卻不聽,不願意,處處同我對著幹,現在看,我當時的想法果然沒錯。你就是個無法無天的,越長越歪,身份禮儀全然不顧,而今臉也不要了,連個拋頭露面的賤籍仵作都想娶了!”

“我在你心中,可有一點地位!沒生過你就是原罪,養也白養了麽!”

平王妃越說越氣,最後柳眉倒豎,直接拍了桌子:“趙摯,你有沒有良心!”

趙摯氣勢凜凜而來,平王妃卻比她更加理直氣壯,這一刻,她一點也不像個優雅貴婦……

熟悉的味道,熟悉的感覺,熟悉的吵架氣氛。

這段時間以來,他們吵架的次數太多,每每皆是如此,連接下來如何發展,他都知道。

他會諷刺平王妃儀態,說你的端雅氣質哪去了?平王妃就會陰陽怪氣的反問,讓王爺你失望了是不是?

話題越來越歪,最後為了吵架而吵架。

每回都是這套。

今天,趙摯卻是帶著正事來的,不得不壓下火氣。

“趙忠有秘密,被我看到了,你那時餵我一枕黃粱,讓我失憶,是不是為了我好,想保護我?”

他直接問了出來。

平王妃看了他一眼,眼角挑出一抹弧度,意味深長:“我真是沒想到,你自戀到了這種地步……”轉瞬,她眸底冷笑更甚,“你想多了,我餵你藥,只想折騰你。”

“這個家,這座王府,永遠都是我最大,我說了算!你聽話,咱們母子一心,合樂融融,你不聽話,咱們就一拍兩散,看誰熬得過誰,老天爺又向著誰!”

最後,平王妃把話題拉到宋采唐身上:“我絕不允許這個女人進門,你且死了這條心!”

她扯到宋采唐,趙摯就是想穩重也穩重不了:“你看我敢不敢!”

他再次踹了一腳椅子,走了。

今日一來,有的問題得到了答案,有的……仍然不明。

男人的高大身影走遠消失,平王妃垂眸看著一地狼藉的廳堂,久久沒有說話。

她的心腹管事媽媽走過來:“主子,王爺走了。”

平王妃還是沒動,閉了眼,掩去眸底疲累。

“老奴……將這裏收拾了,打水來給主子凈面。”

“先別動,”平王妃狠狠揉揉眼,再睜開,眸底一片血絲,說話時嗓子也沙啞了,“去把陸語雪叫來吧。”

“主子您……”

平王妃看了心腹媽媽一眼,語氣不容拒絕:“去。”

媽媽只得福身行禮:“是。”

……

人類是很自私的物種,愛是,恨也是。

如果面臨重大危機,一個人很想保護另一個人,發自內心的想,那這個人肯定會做很多努力,做很多事,並且不願意讓另一個人知道,因為知道的越少越安全。

承擔很累,是責任,也是愛,有些人會甘之如飴。

宋采唐一邊朝青樓的方向走,一邊用自己的人生經驗學習經驗總結,她覺得,這次的連環殺人案,如果兇手是為了保護誰,那麽一定不會希望這個人知道太多。

如果這個被保護的人就是玲瓏,那她一定被蒙在鼓裏,如果她知道很多……感覺就微妙了。

想想父親書房的那幅畫,玲瓏真不是畫中人便罷,她若是畫中人,知道的不可能少。

那她們可能起初就想錯了,這個案子,並不是為了保護誰。

整理好思路,宋采唐穿著一身颯爽男裝,進了青樓,請見玲瓏。

她今日穿著一銀白暗繡水波紋的圓領長袍,外面罩了一件淺青色紗衣,顏色極淺,極透,卻能豐富衣服的顏色感層次感,再加上她比一般姑娘略高的亭亭身姿,合身的剪裁,不管走到哪裏,都是一道風景。

樓裏姐兒們愛俏,有幾個已經拿著帕子哂笑:“哪來的玉面小郎君,奴家請你吃酒呀,不要錢——”

宋采唐側身偏頭一笑,長眉英慧,黑眸靈動,唇紅齒白,姐兒們更激動了,差點把香包帕子甩過去:“小郎君,奴家叫小憐,這就去凈榻沐身,你不來,奴家今兒個就不睡覺啦!”

宋采唐沒想著撩動少女芳心,也沒說話,拱了拱手,就去了玲瓏房間。

玲瓏跟外面的小姑娘不一樣,她久在風月場,眼睛多尖,宋采唐男裝再帥,她也一眼瞧出來,對方是個姑娘。再看兩眼,又認出來,大家有過前緣啊!

“姑娘這是——”

“來看看你,”宋采唐微笑,“難道不行?”

她穿著這一身,著實紮眼,玲瓏都忍不住臉紅了:“自是……可以的。”

283.兩個女人的較量

今日的男裝, 話語裏帶出的氣氛, 宋采唐是故意的。

問供講究技巧, 不管是在嚴肅公堂, 還是敞開街巷。宋采唐非專業, 但她知道,今日在這煙花樓, 她最不能做的,就是讓玲瓏緊張提防。

而只要提到案情, 對方必定緊張, 幾乎無可避免。

她只有在自己身上下工夫, 盡量減少生疏距離感。

宋采唐有意調節氣氛,微笑看向玲瓏:“一別數日, 無緣得見, 玲瓏姑娘可還好?一切可還順利?”

“好著呢, 多謝姑娘記掛。”

玲瓏熱情的上了茶, 親自執壺給宋采唐倒:“未曾想到, 這樣的地方, 姑娘也不嫌棄,願意前來……奴房中杯盞都是親自打理,很幹凈,姑娘盡可放心使用。”

幹了這麽多年紅牌, 玲瓏人如其名, 不僅身材玲瓏, 心思也是玲瓏。

她和宋采唐並沒多少前緣, 一個幹凈的姑娘家跑到這地方找她,不用想都知道是為了什麽——

除了近來的人命案,再無其它可能。

可宋采唐的態度讓她很舒服,她也就笑的真誠。

宋采唐沒有立刻說案子,隨意和玲瓏聊起了生活瑣事,吃的,穿的,哪家樓裏出了新點心樣子,哪家繡院出了新的花樣子,哪又開了樂呵的戲本子,哪又有新來的先生,說著新鮮逗人,才子佳人的故事……

總歸是女人會感興趣的東西。

宋采唐和玲瓏未必性格相合,喜歡的東西都一樣,但一個話題一個話題的來,總能找到點大家都喜歡的,照著這個方向去聊,自然越來越投機。

這種氣氛,尋常姑娘家聚會裏再正常不過,可是玲瓏……心內長嘆,溫暖柔軟。

她為一樓頭牌,看起來熱鬧錦繡,什麽都不缺,實則不管男女,都在心裏瞧不起她,真正的尊重,從來沒有過。

可從之前夜裏狼狽偶遇,到今日上門相見,宋采唐從未流露出半點對她的輕視瞧不起。

她看得出來,對方縱然沒有刻意親近,同她交朋友的意思,但也沒有仗著聲勢,隨便對待的意思。

宋采唐很誠懇。

她若不回以同樣的態度,折辱的不是宋采唐,而是自己。

纖纖柔荑停在釉青茶盞上,玲瓏眼眸微垂,側顏安靜:“……是麽?那改日可要去聽一聽這女先生的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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